只鹤子

她既是做梦的人,又是梦本身。

芥川先生,海底捞约吗

•cp为芥敦,隐含太中
•太芥最开始炮友关系,扫雷注意
•ooc,含些许暴力,可能三观稍有偏离,如有不适讨厌我就好,别讨厌角色
•痴汉敦出没
•梗源自海底捞,据说自己一个人去吃会给只熊(反正我没有被给过…
•您好芥川先生,熊没了,给您抱只敦行吗[doge]

龙之介走在街上,隆冬的冷风刀削般刮着脸颊。人群车水马龙般从身旁匆匆涌过。百米外的绿灯被风呜呜吹着,熄灭了。黄灯闪了几闪,最终停止挣扎,染上血一般刺眼的红。龙之介皱了皱眉,被迫停在黑黢黢的柏油马路上,油漆围成的白圈将他桎梏。他漠然看着路灯上缓慢倒数的数字,一面等待着绿灯的再一次亮起,一面寻思着一会去哪里随便吃点。

绿灯亮了。龙之介迈开长腿,风把他的黑衣外套刮得作响。由于表情太过阴郁,过马路的人们本能地远离,将他四周隔离出一片寂寞的空气。

鬼使神差地,他拐进了一家火锅店。许是因为太宰前辈曾跟他提过,龙之介如是想。那是一次欢愉过后,温存之际,太宰弯着眼睛,骨节分明的手放在龙之介的脑袋上,一下一下捋着,柔软的墨发在他指尖上打着卷,发梢蹭着缕白。他漫不经心地跟龙之介闲扯,说“芥川你太无趣,都少白头了”,又说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海底捞,里面的小哥哥小姐姐服务态度超级好,让龙之介有空去尝尝。

火锅店的暖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温暖把龙之介睫毛上的冰碴子给暖化了,雾汽朦胧在眼帘中,给眸子覆上一层氤氲。前台小姐露出标准的礼仪笑容,八颗贝齿在灯光下白得发亮,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地外露着。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龙之介没吭声。小姐面对客人的冷漠笑容不改,依旧温和有礼地问道:“那一共是几位来用餐呢?”龙之介不好再沉默不言,于是淡淡道:“一位。”小姐美丽动人的大眼睛里顿时流露出怜悯的神色来。

一名服务生将龙之介引到桌前坐下,龙之介对着菜单,草草点了几个菜便交还给她,服务生微笑着退下了。过了一会,她领着一位同样穿着制服、面目俊秀的少年过来,面上是跟那前台小姐一模一样的八齿笑:“抱歉芥川先生,我们店的熊今天刚好送完了,换作他陪您可以吗?”龙之介抬起眼,眼里下着雪,下着雹,藏着嗜血的刀。目光穿过中岛敦的眼睛,让少年的耳朵不一会便浮上一层局促不安的红晕,随即又被那冷得能结出冰棱来的目光浇灭了。

中岛像着了魔一般,直直地盯着那对黑瞳。这是一双怎样的黑色眼睛啊。是寰宇深处夜的黑,不是黑珍珠的黑。他觉得自己可以听到骷髅鬼魅的低吟,可偏偏闻不到血腥味。也许血液凝结成霜。

可它偏偏是黑色的啊,中岛想,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被它吸进去,成为开在里面的杜鹃。咯血。

底料铺好了,骨汤沸腾了,视线模糊了。

龙之介终于低下头,开始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中岛在一旁看着,他觉得这位客人并不需要,也并不想要自己的陪伴。可他不想离开。他捏了捏袖口的布料,笑着说:“芥川先生的手…生得很好看呢……”龙之介颇为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他,中岛立马觉得全身血液和面前火锅中的骨汤一同翻滚起来,在跳动着的心脏里横冲直撞,烫得他胸口想要烧出一片炽烈烈的火来。他敢对着神起誓,这绝不是一句为了讨好客人而没话找话的感叹。龙之介的手是真的很好看,纤长的指骨上包着一层白皙的皮,和他整个人一样,透着一股病态的骨感美。虽然中岛敦也很想称赞一下那双眼睛,但他总觉得眼睛是一个人身上最神圣最私密最迷人的部分,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讲,谈论对方的眼睛实在称不上一种很有礼貌的行为。况且他也找不出什么词来准确形容那双眼睛。好看?美丽?迷人?不,这些都太贬低它了,简直像给不可侵犯的宝石裹上恶俗的漆料,泼上令人作呕的阴沟里的污水一样。中岛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那天龙之介离开的时候,中岛又破天荒地犯了个傻。他忘记要微笑地向客人说“慢走”,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龙之介这么快离开,他甚至怨恨起店里的装盘为什么份量那么少,龙之介的胃口为什么那么小。于是他认真地看着龙之介的眼睛,拼命想把它烙在记忆里。他小声地说,一字一字地说,那声音小得只够飘进龙之介的耳朵里,清晰得龙之介听得分毫不露,他说:“芥川先生还会再来吗?”龙之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店家的揽客手段,答道:“也许吧。”

多么敷衍的回答啊,龙之介想。令他没想到的是,中岛在听到这敷衍的答案后竟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笑容,那决不同于服务生和前台小姐机械的待客笑容,那是一种少年人的笑,是一种极度快乐的笑,龙之介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两颗尖锐的小虎牙。

那天晚上,继讶异一瞥之后,龙之介看向中岛的眼神第二次浮上些属于人类的温度。

就如同敷衍的回答一般,龙之介很快便将中岛抛在了脑后。两眼而已,哪里比得上这日日更新的操蛋的生活。

圣诞节那天,太宰提了分手。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龙之介毫不意外地接受了现实。他看着太宰波澜不惊的鸳色眼睛,用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道:“祝你和中原前辈幸福。”太宰笑了,眼睛又弯成好看的弧度,他每次一做这个表情就不知道要把多少溺死在他眼睛里的人永远地关在里面:“芥川好无情哦,我爱的人明明是你。”胡扯,龙之介面无表情地想。“中也如果听到你说的,”太宰顿了顿,几乎能想象到中原带着嫌弃的眼神炸毛的场景,“大概会打死你吧。”

“……”

节日欢快的音乐撞进耳朵里,听得龙之介头昏脑胀的。街上三两成群的人们在一片红色绿色白色金色的世界里唱着舞着,幸福着快乐着。

龙之介觉得自己和世界脱节了。

他被压在北极川巨大的冰山下,喘不过气来。他透着薄薄的泡沫看世界,世界融化在光影里。这世上的每个人似乎都燃成一烛火光,火光里是柔软温暖,嫩绿的生命。而他的生命在流逝,在消失。冰天雪地里,他冻得几至蒸发。至美的滑稽。

他走进火锅店。他看到他。

中岛显然没想到在圣诞节这天会遇上这天大的惊喜,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芥川先生今天也是一个人吗?”龙之介看了他一眼,道“是”。中岛心里先是一热,仿佛胸腔里流淌的不再是粘稠的猩红血液,而是甜腻腻的玫瑰蜜——芥川先生跟他说话了!旋即又如坠冰窟,冰霜刺入柔软的心脏,滚烫的血液四溅。他好生心疼芥川先生。这极冷极热不断交替,把他的眼睛熏得湿漉漉的。

龙之介看到中岛蒙着一层雾的眼睛,眼睛周围的皮肤像抹了胭脂般通红,皱了皱眉:“你为什么哭?”

“啊?”

龙之介不说话了,他讨厌一遍遍重复无用的对话。

中岛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被讨厌了,他竭力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一下:“我只是觉得,芥川先生永远都是一个人,这太……”话音淹没在了桌椅撞击翻倒和女人的尖叫声里。龙之介收回踹完东西的腿,转过身来,一手抓起中岛的衣领,目光从脚扫视到头,最终停留在琥珀般的眼睛里。中岛被衣领勒得不得不大口喘息,缺氧让眼睛和耳朵罩上一层水膜,声音景象渐渐模糊,脑子里充斥着愈来愈快的心跳,到最后他只能看到那双结了霜的黑眼睛。

龙之介一字一顿道:“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来可怜我。”

“……”

中岛在欣赏眼睛和调节呼吸的脑神经里,稍微剥离出一些来思考这句话。什么意思?是说自己低贱卑微,不配对芥川先生产生这种情感吗?可是心疼算作怜悯吗?还是芥川先生觉得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他想到这扯了扯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应当是前者吧,芥川先生怎么会关心我寂不寂寞。

龙之介的太阳穴一突一突跳个不停。他看着中岛嘴角的笑,强忍着不用刀子将它划裂。

笑什么?

他用力将中岛的脑袋朝墙上摁去,中岛痛苦地闭上眼,紧咬的唇缝间泄露出一声痛呼。一旁的服务生想将龙之介拉开,被那双葬了幽冥的眼睛一瞥,顿时忘了动作。

“不可理喻。”

“芥川先生才是……不可理喻。”我在说什么。

龙之介将中岛的脑袋拎起,朝墙撞去。

“为什么要拒绝别人的关心呢?”我在说什么。

咚。

“我只是心疼您,您为什么不认可这种情感呢?”我在说什么。

咚。

“我做梦也想被人心疼啊……”我在说什么!

龙之介的动作停了。

中岛迷迷糊糊地想,真应该庆幸自己这颗怎么打也不会裂的铁头,要旁人早就皮开肉绽了。那样芥川先生会有麻烦的。

龙之介勾了勾唇角,猛然俯下身,额头抵着额头:“你这是在求我可怜你吗?”中岛笑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眸子里流动着金色的光。

“是,我想要芥川先生注视着我。”

“……”龙之介第一次开始认真审视中岛纯净的眸子里蕴藏的炽热感情。只一眼,就让他明白了什么叫波涛汹涌,啮血沁骨不惜。

这很奇怪,他想,对一面之缘的人生出这种感情,这太奇怪了。

他想不通,干脆不想。

龙之介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向下望就能看到灯火通明的街道,一列列灯花向远方蜿蜒开来。中岛坐在龙之介对面,帮他往锅里下着片好的羊肉。他抬头瞄了一眼,本想偷偷地看一下龙之介,没想到对方也在看着他。中岛脑子里忽然火光四起,噼里啪啦直作响,把弦给烧断了。他直愣愣地说了句:“我很喜欢芥川先生的眼睛。”龙之介仍旧没什么表情,姑且“嗯”一声算作自己听到了,等待着下文。可哪里来的什么下文?中岛一时没忍住把脑子里的话带了出来,如今反应过来,惊都惊坏了,哪里还记得原本在想什么。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声响都放不出来,最后一咬牙,想着要不破罐子破摔连白也一起表了吧,刚一开口就被龙之介的一筷子捅进来,一嘴羊膻味把到口的话又堵了回去。“熟了吗?”龙之介掀起眼皮看了看中岛,想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到答案。怎奈中岛此时的脸红得活像也刚从火锅里捞出来,除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骇人的喜悦和兴奋,再读不出其它任何东西。龙之介只好又夹了一片羊肉放进自己嘴里,还没等品出什么味来,就听见对面用细若蚊吟的声音道:“熟…熟了。”

于是龙之介给中岛倒了一杯水,要不然他真怕中岛这一晚上激动过头,直接过去了。

临走前,中岛再次问道:“芥川先生还会再来吗?”

“会。”龙之介答道。

中岛又笑了,眼睛弯弯的,和太宰治柔情似水、荡漾着无限迷人魅力不同,即便弯着眼睛,龙之介也能感受到那琥珀眸子里透出的真诚得近乎忠诚的目光。

“我很喜欢芥川先生的眼睛。”

“嗯。”

“我想不出用什么词来赞美它。”

“我本想去把星星和月亮摘给它,却发现即便是星光月光落入里面也会显得俗套。它的黑是属于纯粹的夜的,是蕴染在阳光也无法抵达的深海里的,是落在世界尽头处的。”

“我很喜欢芥川先生的眼睛。”

“……”

那天之后,龙之介常常到访火锅店。火锅店成了潘多拉的魔盒,成了休憩的港湾。除了火锅店,两人从未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遇到过彼此。这是规则。像是约定好一般,他们也从未期许过相遇。他们不是恋人。

有一次中岛出去跑外卖,龙之介恰好那时候来了。他一个人吃完了饭,坐回车子里。雪花落在玻璃上,融成一粒一粒水珠,折射出千千万万个世界。他不清楚做服务生的工资有多少,总之是不够买一辆四条腿的车的。

他看到中岛回来了,脸冻得发白,嘴唇像盛夏的果子,红里带着青。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中岛进了楼。又等了很久,直到街边店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残旧的路灯在鹅毛大雪里发着朦胧微弱的光。

中岛出来了。身影在漫天雪光里衬得很单薄,很瘦小。

龙之介摇下车窗,摁了摁喇叭。中岛略带犹疑地回过头,在看清龙之介的那一刻倏的蹦了一下。他跑过来,道:“芥川先生?”龙之介将视线移回,无比自然道:“我车坏了。”中岛苦恼地歪了歪头:“那怎么办呢……您喝酒了吗,要不我帮您叫辆车,然后打电话叫修车厂的人过来?”龙之介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表:“这个点?”中岛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寒冬腊月里简直能冒出气来。

龙之介将车钥匙拔下,递给中岛:“你来。”中岛愣住了,犹豫了很久,问道:“是说……?”龙之介颔了颔首。中岛不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可既然是龙之介要求的,那他就相信这有意义。

他走到车的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注意不碰到旁边的石墩——他看了看皮椅上铺的米色毯子,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坐了进去。

中岛将钥匙插进孔里,用力扭了一下。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中岛:“……”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龙之介,几乎要以为这是芥川先生故意捉弄他玩了——如果不是知道龙之介从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龙之介掩嘴咳嗽了一声,踩下了油门。

中岛又不淡定了。

“芥川先生?!”

龙之介快速地低了一下头:“你帮我修好车。作为报答,我送你回家。”

中岛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灯光雪光在眼底斑斓着。

“禁止越界”的标识牌被打破了。

这是中岛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他挪了挪屁股,下意识想让自己占地面积小一点,即便他几十块钱的背带裤和身下几万块钱的毛毯一样干净。他抬头看看龙之介,觉得龙之介开车的样子很帅。

“芥川先生知道我家在哪吗?”

龙之介分出一点眼神来藐他。中岛立马知道自己又犯傻了——芥川先生怎么会主动问自己家在哪。

“在西区和东区交界的那片老居民楼里。”中岛敦笑了笑,道。

龙之介终于又忍不住看他了。

无言。

黑暗的车厢里,路灯的光影一道一道闪过两人的身体。

等一个红灯的时候,龙之介突然开口了,声音极淡极淡。

“做吗?”

干柴烈火,骨肉缠绵。

第二天早上中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龙之介怀里。屋子里很暗,那是一种昏黄色的暗。有几道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到屋子里,落在床上,把空气烘得暖洋洋的——也可能是空调的原因。不过中岛情愿相信那是阳光的功劳。

中岛被裹在软绵绵的羽绒被里,头抵在龙之介的胸口上。

太美好了。他几乎不敢呼吸了,他想时间静止,他幸福得无措。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也许上班要迟到了。

管它呢。

良久,他极轻极缓地抬起头,静静地看龙之介的睡颜。这么说很俗套,他想,但芥川先生睡着的样子真的像不知世事的孩童一般。也许每个人睡着的时候都单纯的像个孩子。他很想吻一吻他的小孩子。

“我很久之前见过你。”龙之介的眼睛仍然闭着,嘴唇微微动了动。中岛很惊讶:“我吗?”龙之介没理他,自顾自地接着说:“我每天坐在书房写作业的时候,都能看到你拖着一只脏兮兮的玩具老虎经过。哦,应该说脏兮兮的你和老虎。”

那是龙之介第一次见中岛。

夏日的午后,九岁的小龙之介趴在红木桌上,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龙之介很烦,他想把树砍了,把知了扔进壁炉里烧死。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草丛里传来,响了好半天也不见停止。龙之介抬起头,眼睛盯着草丛,目光愈发阴沉。又过了会,他看到一个屁股撅了出来,扭了两下。

龙之介:“……”

紧接着,小中岛整个钻了出来。他扑了扑身上的土,又钻进去把自己的小老虎拽了出来。那老虎应当是只白老虎,只不过经年累月的油渍尘埃沾在上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小中岛朝窗口的龙之介笑了笑,他很喜欢这个男孩子,虽然眼神冷冷的叫他有些怕,但长得很好看。

龙之介看到老虎的屁股里插了朵粉红色的小花。

当天傍晚,龙之介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看到中岛在小花园被一群孩子围殴。中岛蜷在中间,嘴角被地上的石子划破,流出血来,自始至终没有反抗一下。龙之介冷眼旁观,一直看到夕阳融化在云里,把天空烧成火葬场的颜色。

最后一个孩子也走了。

中岛躺在地上缓了好长时间,扯了扯嘴角,爬了起来。

他看到龙之介站在一棵龙爪树下看自己。他朝着龙之介,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龙之介很讨厌中岛。如果说刚刚看他被打的时候只是有一点讨厌,那现在就是再厌恶没有了。他走上前,将中岛从地上拉了起来。中岛袖子上的油污烂泥沾到他手上,让他胃里一阵绞缩,恶心得想呕。中岛刚想说谢谢,没等站稳又被龙之介踹回地上。这一下可比那些杂七杂八的小毛孩踹得狠多了,中岛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被踹碎了。嘴里铁锈味泛滥,中岛认为那是器官的肉沫。龙之介狠狠地踹,踹肚子,踹屁股,踹四肢,四肢专挑流血发青的地方踹。踹完了,龙之介冷漠地看着中岛,中岛脸上没有忿然,甚至连委屈不甘都没有。中岛只是双眼迷离地看着天空,过了很久,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

无药可救。小龙之介这么想着,转身走了。中岛看着龙之介的背影,有点难受。他本来以为能做朋友的,在龙之介把他拉起来的那一瞬间。

终归不是同道人。自己是在肮脏的泥潭里滚大的,丑陋狼狈地挣扎着,每天竭力逃开死亡的爪牙阴影。而他们……中岛望着星星,月光流淌而下……而他,是天生站在九渊幽冥里也能以高贵身姿去吻火的人。

“想不起来吗?”

中岛坐了起来,惶恐不安,想道歉又不知道说什么。

为什么道歉?是为自己之前脏了芥川先生的眼而道歉吗?还是为自己完全忘记了曾经见过芥川先生而道歉?可道歉又该怎样说?说对不起芥川先生,我小时候脑子被打坏了,那时候的事都记不太清了?如果这样说芥川先生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认为我是在故意逃避问题?

中岛看着龙之介,龙之介依旧闭着眼。

“芥川先生是什么时候想起来这些事的?”

“昨天晚上。”龙之介顿了一下,“有疤。”

“……”中岛垂下眼。良久,他摸索着捡起地上的衣服,利落地把衣服穿好。

离开的时候,中岛很轻很轻地把门带上了,好像生怕惊醒谁一样。

龙之介依旧闭着眼。

龙之介再也没去过火锅店。

日子回到从前。

七月份的一天早上,龙之介睁开眼就觉得头一阵眩晕。盛夏里他冷得几乎要发抖。他闭上眼,皱了皱眉。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太宰打电话。

“喂?芥川?”

“……”龙之介面无表情地坐了起来,“中原前辈。”

“不好意思啊,太宰这家伙昨晚去酒吧泡妞,喝太多了。现在睡得跟只猪一样,他妈的怎么叫都叫不醒。”

“嗯。”龙之介低着头穿上拖鞋,“我请病假,谁接都一样。”

挂了电话,龙之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剩余的文件。眼睛涩得发痒,于是他戴上眼镜,结果被厚厚的玻璃片压得鼻骨生疼。

一直忙到中午,龙之介饿得两眼发黑。手指漫不经心地滑动手机屏幕,最后一顿,拨了订餐电话。

“您好。”电话那边是陌生的女声。

“我要订餐。”

“好的,请问您需要些什么?咱家网站上有菜单,或者您愿意的话,可以直接在app上下单。”

“是你来送餐吗?”

“?”

龙之介没再重复,他相信对方听清了,因为自身原因无法理解问题或不愿相信所听之话,而要求问话者重复问题,这很无聊。

“……嗯……是的……今天是我当班,请问先生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问题吗?”

“没事。”

龙之介下完单,把电话挂了。他起身去收拾餐桌。他看到门口放着的一束玫瑰——那是前两天公司有人结婚,一人发了一捆,回来就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了。他想了想,走过去把花束捡起来,抱到厨房里,将里面枯萎的挑出来,剩下完好的,插进落灰的花瓶里,摆在餐桌中央。

门铃响了。龙之介走过去开门,中岛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饭盒,低着头不作声。

“进来吧。”

中岛诧异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看到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又把要说的话忘了。

窗外知了吱吱叫着盛夏,窗内龙之介和中岛坐在小小的餐桌两侧,中间隔着一丛玫瑰。龙之介一面吃着,一面低头翻阅文件。偶尔抬头,就看见中岛往火锅里下着食材,身后是他家大大的厨房。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中岛走的时候,看了看龙之介苍白的脸色,道了一句“芥川先生照顾好自己”。

一眨眼夏天过去了,龙之介没有闻到果香,只是看到一地凄寥枯败的金黄,就到了寒鸟啼霜,路树哭叶的初冬。

龙之介去了火锅店。然而中岛不在。直到他索然无味地吃完饭中岛也没有出现。他在位子上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店要打烊了,他抓住一个服务生问她中岛去哪了。

“中岛?”服务生很惊讶,复制粘贴来的笑容失常了一瞬,“先生,他半年前就被开除了啊。”龙之介没什么反应,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为什么被开除?”服务生犹豫了下,试探道:“您是他的什么人?”龙之介愣了一下,眸光沉了沉,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朋友?不对。

恋人?不可能。

炮友?好像又不是。

仇人?谈不上。

……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太懂,这可真是稀奇的事。最后只得淡淡道:“我是讨厌他的人。”

这下轮到服务生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她苦恼地站在龙之介面前,后又尴尬地笑了笑,最终还是断断续续说了出来:“中岛他……半年前的时候出去送外卖……因为个人问题……具体什么问题我不清楚……他只送了第一个……把后面客人的餐都耽误了……”讲到这她苦笑了一下,“这可真是个大失误,那天投诉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其实那孩子挺招人喜欢的,经理最后实在没办法才把他开除的。”龙之介皱了皱眉:“可既然知道他要陪单身吃饭的顾客,为什么还要在后面给他安排外卖?”

“您在说什么呀先生,我们家向来只有到店吃饭的客人才会提供那种服务的。”

“……”

龙之介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花。他坐在没开空调的车里,很平静。再平静没有了。他看着雪一点点堆积起来,寂寞一点点膨胀起来。

世界死去了。

两年后的圣诞节。

龙之介开着车挤在破烂不堪的窄巷里。他又低头看了眼纸条上的地址,发觉就是前面的那栋楼了。他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无人清扫的积雪里,很快鞋里裤上都浸了冰凉的雪水。

倒也不是第一次来,以前公司组织献爱心活动的时候,他曾做过代表来这送物资。当时他就发誓,谁再叫他来这他就杀了谁。

好不容易进了楼栋,一抬脚踩到一只冻死的老鼠,龙之介啧了一声,绕开老鼠继续往上走。一直走到顶楼,一扇旧得生锈的铁门横在眼前。龙之介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撞来撞去。

门开的一瞬间,龙之介看到中岛的眼睛被点燃了。

中岛愣愣地看着眼前两年没见的男人,琥珀眸子亮得骇人,说在里面放了一整个星河也不为过。

龙之介不自在地别过脸:“你不请我进去坐吗。”中岛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向旁边让了让:“您要…进来坐吗!不用脱鞋的!”然后他就看到龙之介将鞋脱在一旁,白皙的脚踩在木质地板上。

龙之介四处看了看,发现几乎全部家居都是木制的,小小的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阳光洒在木头上,偶有尘埃在角落安静地游荡。

“您怎么过来了?”

龙之介没说话。

良久,中岛听到一句很轻很轻的叹息:

“你要和我去吃海底捞吗?”

那天两人吃完火锅,很自然地滚到了一起。在床上,龙之介极不熟练地吻着中岛,两个人呼出的热气融化了彼此心底的寒凉。接近尾声时,中岛精疲力尽地躺在龙之介身下,他摸了摸龙之介的鬓发,笑了起来:“我好喜欢芥川先生的头发,像染上雪一样,很漂亮。”龙之介耳朵红了,把下巴磕在中岛头顶。

等两个人终于冷静下来,龙之介沙哑着声音问:“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中岛想了想,翻了个身,眼睛看着龙之介的眼睛:“记得一个人。虽然这很过分,毕竟我把芥川先生都忘记了。但那个人一度成为我的信仰。”龙之介“嗯”了一声,示意中岛接着讲。中岛兀自笑了笑:“那个人虽然也打我,但每次打完我会给我糖吃。有一次……因为什么事我很伤心……那应当是我最难过的一次了,好像眼泪都掉下来了……就是那个时候,那个人抱了抱我。”龙之介听着,把身子背过去,不让中岛看自己的眼睛。中岛有点担心,他不知道龙之介是不是生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龙之介淡淡道:“哦,那应当是我吧。”

当年,小龙之介踹完中岛回到家,觉得这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人了。本想着不去理他,没想到第二天又看到中岛被围殴。

依旧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完事了看到龙之介还笑上一笑。龙之介看到中岛哼哧哼哧爬上单杠,快乐地玩了起来。

于是龙之介走上前,狠狠地把中岛拽了下来。从此以后,龙之介对中岛见一次打一次。每次把中岛打得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差点连气都不会喘。打完了就扔块自己不吃的糖。

说来也奇怪,龙之介倒是从来都不担心中岛被打死了。天生道德理念薄弱是一回事,相信中岛绝对不会死又是另一回事。

有一次龙之介实在没忍住,把躺在地上的中岛揪到自己面前,大声吼道:“你到底要一直这样到什么时候!每天难过的要死还要笑嘻嘻的你装给谁看!你觉得自尊是别人给的?没有别人的认同你就无法生存下去?别人同意你活着你才能活着?你简直……不如趁早死在阴沟里算了!”小中岛看着龙之介。有血从额角流下来,把眼睛糊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第一次理解了这个见他就打的漂亮男孩。

这天,小中岛蹲在滑梯上。他前面有一个跟他一样大的女孩,手里拿着串糖葫芦。女孩的父亲是个很好的人,他同意他跟女孩一起玩滑梯。正要向下滑的时候,中岛脚滑了一下。只见女孩向前一倾,糖葫芦的木棍直直地穿过了她的喉咙,登时血花四溅。中岛坐在后面,甚至看见了木棍尖上没舔干净的糖霜。

血喷到中岛的眼睛里,顺着眼角流下来。

女孩的父亲疯了,他跑过来把中岛拽下,摔到地上,狠狠地用脚踩。然后抱起女孩,哭喊着她的名字,颤抖着手打120。

龙之介回来的时候,看到中岛一动不动地躺在一片血泊里。他瞳孔猛缩了一下,飞奔过去,发现中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没有聚焦。他呼吸顿了一下,俯下身,伸手探了探中岛的鼻息,发现鼻息意外的平稳,于是猜到地上的血不是中岛的——起码不全是。

他把中岛小心翼翼地拉起来,发现中岛后脑勺上开了个嘴巴般的口子。

他又跑回家,把自己的储蓄罐砸了,拿着全部的钱带中岛去医院。

躺在手术室里准备缝针的时候,中岛仍旧是死了般一动不动的。等到开始打麻药了,中岛突然大叫了起来,声音凄厉得像只受伤的小狼。他撕心裂肺地嚎着,眼睛却干巴巴的。但是一旁的龙之介看到他眼底在下雨。

出了手术室,去打破伤风。打完破伤风,去挂消炎的点滴。

自始至终,龙之介都紧紧攥着中岛的手。

回到小区,已经很晚了。

没关系,反正龙之介的父母常年应酬不在家。反正中岛无家可回。

龙之介把中岛领回家。

走在芥川家长长的走廊上,中岛突然不动了。他一屁股坐下去,悲伤地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像水滴落在海里,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龙之介抱着中岛,在哭声中听到他委屈的呜咽:“不是…不是我推的……我…我脚滑……自己……摔倒……屁股疼……没…没碰到她……可…可是……为什么……她死了呢?”

可是为什么她死了呢?

死在我的面前。

第二天龙之介醒来没有看到中岛。他问佣人,佣人说中岛被警察带走了。小龙之介什么也没说,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企图找到昨晚的水渍,却是什么也找不到了。

二十年后的春天。

中岛趴在木桌上,笔尖磨得信纸沙沙作响,信的开头工整地写着“芥川先生”。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暖风吹进来,玻璃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中岛抬起头,微笑道:“欢迎光……与谢野小姐?”

与谢野愣了下,随即笑道:“中岛?好久不见……这是你开的书店?”说着一低头,正好看到中岛没写完的信。

“芥川先生不在吗?不在的话打个电话就是了,写信多麻烦啊。”

中岛笑了笑,没作答。

“说起来,如果不是当年您告诉芥川先生我家的地址,我们大概走不到一起。”

“你们当年没在交往?”与谢野惊讶地看了中岛一眼,失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才把你的地址放心告诉他的。毕竟他跟我说他爱你。”

“……”中岛看着与谢野,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问道:“您说……他说……”

他问不下去了。

中岛回到家时,龙之介正在厨房切菜。听到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去洗手。”

天边的云朵被夕阳染成粉红色,像二十年前的草莓味棉花糖。龙之介站在光源的中心,周身像洒了一层金粉。

中岛站在门口,一时间目光之所及,耳朵之所闻,只剩下龙之介“哒哒”剁着青葱。


渐渐地。

世界不见了。

只剩世界了。













FIN

想吃糖葫芦……还有……棉花糖…… (´;ω;`)